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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信义村庄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在我们黄泥湾,吴姓是大户。吴家老一辈就有堂兄弟六人,如今大都作古,剩下几个老寡妇。长年累月在一个湾子过日月,哪有勺把不碰锅沿的?有时碰得叮当乱响,过不了几天又会和好如初。俗话说:三个女人一台戏,但三个女人的戏毕竟太简短,黄泥湾女人们的戏却长篇肥皂剧般经久不衰,宛如春秋战国时代的战争,国与国之间动不动大动干戈,动不动又合纵连横,热闹得不得了。不管别人咋折腾,四大娘和五婶确实半辈子没红过脸,两家一墙之隔,看她们穿着连裆裤的亲热样儿,仿佛拆了墙就能合成一家人。

秋高气爽时节,正是黄泥湾人一年一度收获的日子,老人孩子都忙得团团转,走起路来都是一溜小跑,脚后跟忙不迭地磕着屁股沟子。五婶的女儿出嫁了,儿子石柱初中毕业那年下了豫西煤窑,只有过年才回来歇几天,平日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忙活,常常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,一忙就出乱子。她家一大一小两头克郎猪一天没吃潲了,不要命地挤出猪圈,一头扎进菜园里,不分萝卜白菜大嚼一通,糟蹋了五、六家的菜。

黄昏的时候,五婶去喂猪,才发现猪跑了。五婶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,整个菜园仿佛被谁勤劳地翻了一遍地。五婶愣了一下,掉头机警地看看四周,竟没有一个人影。五婶慌忙去赶猪,撑坏了的猪越发懒散起来,哼哼唧唧不愿挪步。五婶又不敢大声吆喝,只好捡来一根竹棍,不由分说一顿乱抽。竹棍劈了,猪才被赶出来。

说来也巧,五婶刚刚将猪赶了出来,欣喜地躲开这是非之地,还没来得及逃远,却劈面碰到了一个人。五婶心头突突地跳,定睛一看,原来是四大娘,便放下心来。五婶求援般冲四大娘笑笑,四大娘也会心地还她一个笑,两人心照不宣,擦肩而过。

五婶万万没有料到,第二天一大早,就有人堵了她的门,让她赔菜。她脸皮一紧,只得应承。招认了一家,其他人家来人了,也只得招认。五婶心头那个恼哟,恨不得将两头猪一口一口活活咬死。恨归恨,她还不敢往死里打猪,万一打出个三长两短,还不得自己破费去摆治?

怒火发泄过了,五婶静下来一想,狐疑起来。当时除了四大娘,肯定没旁人看见,莫非是她走漏了风声?五婶心绪难平了。

五婶劳碌一天,好不容易安顿下来,不顾夜幕深沉,不顾浑身疲惫,咕咕咚咚敲了四大娘的门。四大娘也还没睡,忙放了五婶进门。

两人寒喧了几句,五婶突然说:“四姐,我的菜还不够赔她们呢。”

四大娘宽慰她说:“没事,五妹,到时候吃我的。”

“我就奇怪,她们怎么知道了呢?”

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嘛。”

“也不知是哪个烂屁眼儿的多嘴说了出去。”

“猪嘴扎得住,人嘴还能扎得住?”

五婶见四大娘不往自己身上揽,怪怪笑几声,索性挑明了说:“四姐,昨天就我们俩知道这事儿呀……”

四大娘再没有心眼,这下也听明白了,她急赤白脸地说:“五妹,咱们妯娌搁伙儿这么多年,你四姐是啥人你不清楚?”

“人心隔肚皮呢。”

“我赌咒给你听。要是我说出去的,天打五雷轰。”

“天是什么?雷在哪儿?赌咒不灵,放屁不疼呢。”

“你这不是逼人太甚吗,那我就赌个恶咒……”

五婶见状,抽身要溜,嘀咕着:“你这是干啥嘛……”

四大娘不由分说,哐当推开门,拽着五婶走到室外。月亮当头照,世间万物统统镀上了一层银粉,又仿佛下了薄薄的秋霜。四大娘扑通跪下来,拉五婶跪下,五婶僵直着不从。四大娘撒了手,径自嘭嘭嘭朝月亮磕了三个响头,直起身来,额头上沾着些微的草屑和尘土。四大娘朗声说:“天有灵,地有灵,离地三尺有神灵,神仙不论大和小,大小神仙都显灵。神仙啊,你们听着,老五家的冤枉我,我赌个恶咒。昨天的事儿要是我说出去的,我儿栓柱在煤窑砸死,要不是我说出去的,她儿石柱在煤窑砸死。”说完,四大娘又朝月亮磕了三个响头,昂首站起来,看也不看五婶一眼,大踏步进了屋。

五婶傻了一般站着不挪窝。四大娘的这一刀,可真是捅在了她的心尖尖上。她赌的是多么恶毒的一个咒哟。每年,黄泥湾都有人下豫西小煤窑,窑主不拿人当人,每年都从窑上抱回三几个不等的骨灰盒。活蹦乱跳的人出去了,却回来一只只瓷坛子,眼瞅着村后一座座新坟,纵是石头人也会掉泪。平时五婶从村后过,看一眼新坟都会心惊肉跳。

五婶觉得,她这一辈子最恨的人莫过于四大娘了。见了四大娘,她远远躲了开去,不再搭话。她还寻思着,等儿子回来,另开个门,不和四大娘走同一条道了。

真是怕鬼就有鬼,煤窑又出了事儿。有人下煤窑的人家分外紧张起来。后来证实了,死的是四大娘的儿子栓柱。四大娘昏死过去一道又一道,短短一两天,头发全白了,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多岁。

五婶从恐怖的死讯中解脱出来,长长吁了一口气,有嘴没心地说,谁让她赌那么毒的咒呢,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嘛。话脱了口,五婶才自觉失言了,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大耳刮子。

四大娘得知了五婶的话,又昏死过去好几道。

栓柱的骨灰盒捧回来了。捧回拴柱骨灰盒的,是五婶的儿子石柱。石柱苦着一张脸,紧紧抱着堂哥栓柱的骨灰盒,一步一挪回到了黄泥湾。

村口那棵枫香树下,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整个村口一片肃穆,连昔日好凑热闹的大黄狗也乖乖地卧在树根下。人们只听见一片片霜染的红叶发出一声一声细微的叹息。石柱的脚步像是踩在人们心头,一下一下是那么沉重。谁也不敢看他怀抱的瓷坛,一律低头看着他的脚尖,随着他脚尖的挪动,目光一寸一寸往回收。

突然,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,我苦命的娇儿哟……

女人们立即拥过来,架起了瘫倒在地上的四大娘。

黄泥湾的所有要紧农事都停了下来。人们阴着脸,排排场场给栓柱办丧事。栓柱年轻,还没结婚,没有子女送葬。栓柱的大堂侄狗娃正在镇上读初中,闻讯赶回来,自告奋勇充了孝子。他披麻戴孝,在栓柱的灵前跪了三天三夜。他一边落泪,一边回想着栓柱叔夏天离家时对他说的话。栓柱叔说:“狗娃,你狗东西是念书的材料,等叔挣钱回来,不但叔自个儿要念大学,今后还要供你念大学。”栓柱叔的话,在狗娃听来,比爹娘和老师的话还管用,一句顶不了一万句,起码一句顶一句。夏天,栓柱叔参加了高考,没等到公布分数,他就匆匆奔向豫西了,投奔早在那里谋生的堂弟石柱。行前,他苦笑着告诉狗娃,我今年肯定考上了重点大学,没办法,读不起呀。栓柱叔刚走一个多月,录取通知书下来了,果然是重点大学。但是,那天文数字一般的学费不仅让狗娃吓破了胆,也让黄泥湾所有的人瞅着眼晕。

也不知石柱从哪个地方翻出了栓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递给了狗娃。狗娃跪在栓柱叔的灵前,双手抖抖索索捧着那张已然泛黄的纸张,啜泣着,一字一顿地念给骨灰盒里的栓柱叔听。念完了,狗娃呆呆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出神。愣怔了好一会儿,狗娃揩揩眼泪,吸溜几下鼻子,轻声说:“叔,我把通知书送给你。”说着,他将通知书往熊熊燃烧的火纸上放去。

突然,半空中伸过来一条手臂,迅速抓住了通知书。狗娃惊愕地扭过头,头顶已挨了生疼的一栗暴。石柱恼怒地骂道:“你他娘想干什么?”

狗娃嗫嚅着说:“这是栓柱叔的遗物,我想烧给栓柱叔。”

石柱缓了语气,对狗娃说:“你给你栓柱叔磕三个响头,老子有话对你说。"

狗娃顺从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
石柱说:“狗娃,你听着,你栓柱叔虽然不在了,还有你石柱叔,你小子好好读书,你的学费,包在老子身上。”说着,石柱双手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,递给狗娃。

石柱伏地磕了一个头,哽咽着说:“拴柱哥,你放心走吧,四大娘从今天起,就是我的亲娘了,我要对四大娘不孝,下一辈子我没脸见你。还有狗娃,我将你的录取通知书给他了,我让他继承你的遗志,今后一定要念大学。”

说着,石柱嚎啕大哭起来。狗娃更加凶猛地嚎哭起来。这一哭,触动了家家户户的伤心事儿,铺天盖地的哭声从灵堂周围滚出,直冲云霄。上帝仿佛也不忍再听了,立即移过来一团团浓厚的乌云,严严实实笼罩着黄泥湾……

拴柱的丧事办过了,村后又添了一座新坟。四大娘生了根般偎着新坟不挪窝,嘶哑的嗓子发出断断续续的抖钢丝的声音。

石柱白天忙着为四大娘收秋,傍晚时分,他小心翼翼地将昏沉沉的四大娘背回家,将她放在床上,烧了热水替她洗身子。安顿好了,他回家盛了碗五婶早已熬好的飘溢着浓香的新米粥,一勺一勺吹凉了,喂四大娘吃。

如此过了半个月,四大娘才渐渐缓过劲儿来。石柱还是不放心,有事儿没事儿总往四大娘家跑,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远远少于呆在四大娘家里的时间。

这样一来,不仅五婶不乐意,湾子里也有了闲话。黄泥湾的人都知道,拴柱死了,煤窑赔了两万元钱呢。

还是钱好啊,你瞧石柱,整天围着他四大娘转。

他还有良心吗?人家儿子性命换来的钱,他不嫌烫手……

五婶劝了几回,劝不住,石柱还是一门心思在四大娘身上。五婶真的恼火了,她骂石柱:“小混蛋,你自己丢人不当紧,你还想让老娘陪着你一起丢人吗?”

石柱说:“娘啊,我和拴柱哥发过誓的,他死了,我替他了心愿,我死了,他替我了心愿。现在,拴柱哥死了,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。我相信,如果死的是我,拴住哥也一定会把你当亲娘待的。”

“你帮拴柱还愿我不拦你,你拿血汗钱给狗娃存了助学金,我蹦一个屁出来没有?可你对你四大娘好,别人弄不清楚,还以为你图她的钱呢,这总是好说不好听吧?”

“别人谁爱嚼去,让他嚼去好了,我问心无愧。”

“你这孩子,怎么一根筋呢?”

石柱突然跪下来,抱着五婶的腿,石破天惊地恸哭起来。哭了好一会儿,石柱说:“娘啊,有件事儿我始终不敢说出来,怕四大娘伤心啊。”

“什么事儿?”五婶睁大了汪汪泪眼。

“其实,现在陪伴你们的,不应该是我,应该是拴柱哥啊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煤窑塌方,把我埋住了,别人都吓跑了,只有拴柱哥一个人扒我。他刚把我扒出来,窑顶上掉下一块石头,他扑在我的身上,石头落下来,砸在他的头上……”

“什么?”五婶一下子昏厥过去。

石柱在黄泥湾住了一个多月,又要外出。他此行的目的,还是豫西煤窑。他和五婶说了,五婶不依。

石柱说:“娘,这回你放心,我再不下煤窑。”

五婶说:“那你去做什么?”

“我在地面找活儿干,保证比下井还挣钱。”

“还有这样的好事儿?”

“儿子要骗你,死在煤窑里。”

五婶劈脸给了石柱一个嘴巴子。一缕红蚯蚓似的血迹蜿蜒从石柱的嘴角爬下来,血珠挂在下巴上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五婶压根儿没想到她的一巴掌竟有这么重。她懊悔地抱着石柱的脑袋,爱怜地用手指擦着石柱的血,一串又一串眼泪淌出来。

石柱一弯腰,从五婶怀里挣脱,往四大娘家里跑。他跪在四大娘面前,磕了一下头说:“四大娘,儿子要出门,不能每天给你尽孝了,你多保重。”

四大娘扶起他来:“问他,你上哪儿去?”

“老地方。”石柱说。

四大娘的脸猛地寒下来,幽幽地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,眼角沁出了一粒豆大的泪珠。

“四大娘,这回我不下井了,我要骗你,我不得好死。我今后还要给你和我娘养老送终呢。”石柱急切地表白着。

四大娘双手掩面,许多声音堆积在嘶哑的嗓子眼里,想冲出来,又被阻隔,似乎有许多小生灵噼噼剥剥地一起跳跃着。

最终,四大娘和五婶的眼泪没有留住石柱。在一个雾气蒸腾的凌晨,石柱悄悄离开了黄泥湾。

石柱走了,五婶的心里说不出的空落。一连几天,她都睡不踏实,一闭上眼,她都看到一堆堆的煤渣、一块块的石头往石柱身上砸,她想推开石柱,可她的四肢被绳捆绑了似的不能动弹分毫。憋醒过来,又是一身透汗。摸一摸痒丝丝的腮帮,一缕缕乱发不知被眼泪还是汗水贴在脸上,粘乎乎的。

五婶要到煤窑去找回石柱,想和四大娘商量商量。走到四大娘家门前,她站住了。从上次赌咒以来,她们还未搭过腔呢。前思后想,五婶自觉理亏。当初怎么能冤枉四大娘,让她赌了那么恶毒的咒呢?要不是拴柱这孩子仁义,还有石柱的性命吗?

五婶定了定神,推开了四大娘的门。四大娘看了她一眼,没有做声。沉默堆积在她们中间,像一堵无形的墙。

良久,五婶说:“四姐,是我对不住你。我们好了大半辈子,我不该不相信你。”

四大娘说:“五妹,不怪你,怪我,我嘴长疖子舌头生疮,拿孩子们赌个什么咒啊,是我老昏了头啦。”

说着,两人抱头大哭起来。

几天以后,四大娘和五婶料理了家务,把猪鸡牛等畜生托付给了邻居,结伴而行,到了豫西。千打听万打听,终于找到了石柱。石柱一身干净地迎出来,看打扮,倒像个城里人了。石柱没将她们往工棚领,却招呼她们坐了车,径直向一栋二层小楼开去。进了门,室内豪华的摆设忙得她们眼睛都看不过来了。

“这是谁的家?”五婶和四大娘交换了一个眼色,低声问石柱。

石柱大大咧咧地说“我的呗。”

“怎么,你发财了?”五婶又问。

“唉。”石柱叹了一声,眉宇间泛起的见到亲人的喜悦转瞬被忧郁代替了:“说来话长啊。”

五婶和四大娘又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
石柱说:“其实,我和拴柱哥都用不着挖煤。我们豫南人皮肤白净,长相清秀,比豫西人漂亮。我和拴柱哥被窑主的两个女儿分别看上了。窑主说,只要跟他的女儿结婚,给我们一人一座窑。但我们不干。窑主的女儿,长得像猪八戒的妹妹。再说,窑主的心那么黑……”

五婶迟疑着问: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
石柱顿了顿,又说:“娘,四大娘,我们黄泥湾穷山恶水,穷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我想,等我发了财,我一定让黄泥湾的孩子都好好读书,一直读下去。绝不能让拴柱哥的悲剧重演。”

四大娘脸憋得通红,结结巴巴地问:“那你……不也成了……黑心的……窑主?”

石柱也红了脸,他嚷嚷着说:“十个指头有长短,人里头分好坏,我不会做黑心窑主的。要不,我再立个重誓?”

四大娘和五婶盯着石柱,一言不发。

看她们没有反对,石柱跪在她们面前,庄重地说:“我吴石柱做了窑主,如果不重视安全,不重视管理,克扣工人血汗钱,今后砸死在煤窑里。”

四大娘看看五婶,五婶看看四大娘,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。

四大娘和五婶在石柱那儿住了一夜,也懒得到亲家那里看望未来的儿媳,急匆匆回了黄泥湾。还没进家门呢,她们就一户接一户地跑遍了许多人家,每个家庭里都有挖煤工。

结果,半个月之后,石柱的小煤窑人满为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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